张学佑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珠港电影圈里,敢在徐老怪的片场同他拍桌子的人不是没有。

拍完以后仍旧站在徐老怪片场,甚至还准备继续拍第二次桌子的,陆景辉大概是头一个。

这让他直呼过瘾。

徐老怪要的画面是尸鬼破棺,裴照从天而降救下宁采臣,最后还要与蜈蚣精大战救场。

陆景辉却死活不肯。

言称裴照不会在天上乱飞,更不会恰好路过正气山庄,这是不尊重观众,尤其不尊重《夜行》读者。

徐老怪被逼急,当着众人的面将卷起的剧本往桌上一拍。

“你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什么龙城老板,也不是什么金牌编剧。”

“你只是演员!就算来帮场也是演员!”

“而我,是导演!”

陆景辉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徐大导演。”

他的声音并不比方才更大,片场里却一下安静下来。

“我不是演员,我就是裴照。”

“裴照也是我。”

“我怎么出场,要你教?”

这下,徐老怪张大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张学佑则真想叫一声好。

太狂了。

狂的张学佑都忍不住有些发酸。

明明才二十五岁,电影卖座,奖杯也拿,随手写出来一个人物,便敢当着徐老怪的面说“裴照就是我”。

再看看自己。

进组没几日,已经被徐老怪骂过好几次。走位不对要骂,眼神不对要骂,动作慢上半拍要骂…

每一次,他还只能老老实实听着。

哪敢扯“知秋一页就是我”?

人与人之间,怎么就差得这么多?

其他人倒不是像他一样酸。

王祖娴的眼睛有些发亮。

方才陆景辉说傅清风配不上裴照,她心里还憋着一股气,此刻看见他为了这个人物同徐老怪寸步不让,她倒是有些理解了。

“作家的脾气嘛?”

王祖娴望着陆景辉,思绪放远。

“难怪珠港的报纸总爱写“才子佳人”,才子确实有魅力。

周惠敏不过同倪家公子合作了一档节目,两个人的绯闻便从去年一直传到现在...”

想到这里,王祖娴又坦坦荡荡地看了陆景辉两眼。

够型。

也是真的够凶。

不过她看向夹在两人中间的程少东,眼里生出几分同情。

一个金牌编剧,一个金牌导演,这场架,换了谁来都不好劝。

此时两个人几乎要撞到一起,程少东终于忍无可忍,挡在中间双手撑开将他们硬生生推开。

“两位大佬,够了!”

“再吵下去,今日不用开工,整间摄影棚留给你们摆擂台,好不好?”

“从天上下来也好,从地底钻出来也好,等火气散了再谈。”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喊道:

“道具组,准备过场!”

几个道具师如蒙大赦,赶紧将角落里的棺材搬向布景中央。

其中一口棺材没有封好。

搬动之时,棺盖向旁边滑开少许,一只浮肿乌黑的手从里面垂了出来。

那是稍后要拍的尸鬼。

陆景辉正要出去透气,目光扫过那只手,脚步停了下来。

他走到棺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尸鬼造型做得足够凶恶。

但也挺恶心。

他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港片非要把这些鬼怪搞那么恶心。

“这只尸鬼什么来历?”

负责道具的人愣了一下。

“正气山庄里的百年老尸。”

“为什么会埋在这里?”

“剧本没写。”

徐老怪闻言没好气地道:

“一只尸鬼而已,破棺杀人,难道还要替它写一部家谱?”

陆景辉难得没有回嘴。

他看了看棺材里的尸鬼,又抬头看向正气山庄的布景。

方才争执时散乱的几个念头,忽然一点点连了起来。

若是单独替裴照搭建一座古墓,再让他破关而出,符合《夜行》色调,但没新意。

可为什么一定要让裴照和眼前这只尸鬼分开出现?

能不能是这么一个场景:一口棺材,里面镇着一头怪物,上面坐着一个人。

傅清风等人搬开棺上的人,放出棺中的怪物。

怪物一出,棺上的人自然也该醒了。

陆景辉脑中渐渐有了完整的故事。

唐末宋初,某地出现一只要进化的地夜叉,再让它吸几年地煞尸气,下一步便要化作旱魃。

裴照缉拿时被其咬伤,几乎要变成僵尸。

为自救,开胸膛以日灼烧心脏,最终由死向生,还领悟了《龙象捧日功》。

突破后的裴照一路追杀,最终在正气山庄将它打回棺中。

杀不死,便镇住它。

他盘膝坐上棺盖,以自身功力压住棺中尸气,从此再没有换过姿势。

一年。

十年。

六十过去,直到清风月池来到。

这样,中期boss和中后期扫地僧都有了来路。

“你又想干什么?”

眼看陆景辉的目光不断在场内逡巡,被陆景辉监制过的程少东心中警铃大作。

陆景辉没有回答,只伸手在棺材板上敲了两下,随即转头看向徐老怪。

“古墓可以不搭,但需要把这只尸鬼的造型换掉。”

陆景辉指了指棺材,又抬手指向自己。

“棺材里镇着一头地夜叉,棺材上再放一个人。”

说完他走到棺材旁,双腿一盘,坐上棺盖。

“几十年前,裴照追杀一头地夜叉来到正气山庄,那东西已经快要炼成旱魃,一时杀不死,他便将它打进棺材,自己坐在上面镇住它。”

说着,陆景辉双手垂落膝前,背脊微弓,缓缓闭上眼睛。

“这一坐,就是一甲子。”

“血肉枯了,后来的人见了,只会当他是一具坐化在棺材上的干尸。”

程少东看着陆景辉演示的画面,眼睛亮了起来。

陆景辉继续道:

“傅清风她们进了山庄,并没有看到裴照在墙上留下的警告,嫌这具干尸碍事吓人,便让人搬到墙角。”

“人一离棺,镇压就破。”

“先让虚弱饥渴的地夜叉出来。”

陆景辉一掌拍在棺盖上。

“让它闹。”

“闹得越凶越好,把所有人追得满山庄逃命。”

“那裴照呢?”程少东问。

“不要急着动他。”

陆景辉重新闭上眼睛,声音也低了下去。

“让他一直坐在墙角,观众看过两眼,慢慢也就把他忘了。”

“等地夜叉逞够了凶,众人叫天不应时,山庄里忽然起风。”

他的胸膛缓缓起伏,像是在演示怎么呼吸。

“一口。”

“两口。”

“天地真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陆景辉忽然睁开眼睛。

“裴照醒了。”

棺材旁一时没人出声。

程少东盯着盘坐在棺盖上的陆景辉,脑中已经开始拆解镜头。

先拍棺上干尸。

再拍那行被积灰盖住的警告。

傅清风等人毫无察觉,将干尸抬到墙角。

地夜叉随即破棺而出,同众人打得天翻地覆。

打斗间偶尔扫过墙角,那具干尸始终一动不动,直到所有人都快忘了它,山庄里的风向忽然逆转,尘土、枯叶和散落的黄纸一齐朝墙角卷去。

枯槁的胸膛重新起伏。

低垂数十年的头颅,缓缓抬起。

眼睛睁开。

两点金芒自枯灰的眼底一闪而过。

刹那间,所有声音尽数消失。

下一刻,积在墙角数十年的尘灰以他为中心轰然荡开,满屋残符、枯叶齐齐倒卷。

不用一句解释。

观众便知道,真正厉害的人物醒了。

“绝了!就拍这个!”

程少东看向徐老怪,意思不言而喻。

而徐老怪脸上的神情,也像跟着这场戏走了一遍。

起初还黑着脸,等陆景辉说到裴照坐棺镇尸,那点不耐已经渐渐收起,再听见天地真气涌来干尸睁眼,一双眼睛顿时亮到发光。

他猛地扯开嗓子:

“化妆师!”

剧组首席化妆师连忙跑了过来。

徐老怪先指向仍坐在棺盖上的陆景辉。

“给陆生做一套干尸妆!”

化妆师应声。

徐老怪仍盯着陆景辉,脸上那点余怒还没散尽,嘴角却已经压不住了。

“才气够大,就是脾气比才气还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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