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心与血

“七级浮屠,功德无量,善有善报,来世福到......”

路明非半眯着眼,嘴里也念叨着某种特定场景专用的小词儿,又一边盘着虚空佛珠,一边将打开的紫葫芦瓶口面向山外。

但,哪怕他努力撑起最后的精神来演这么一出,却始终没等到那句“有病是吧?你搁这儿把姑奶奶当福寿螺放生呢!”

从葫芦口中出来的少女面如死灰,像是干涸了的金色眼瞳也只是呆呆盯着地面。

“切,好心没好报就算了,好脸也没有一个是吧?”路明非轻哼。

他当然不会担心这小妞被葫芦吸走神智什么的,天神的法宝还没那么邪门儿,眼前的状况很明显是.......

万策已尽的绝望。

漫漫长路再无终点,所求所图尽成泡影,稍微代入想想,是不太容易重新打起精神。

可黎明将至,路明非困得实在没什么力气来劝慰了,他偷摸来这里放龙已经算突破熬夜的极限,在这之前可从来没坚持到这种时候还能不躺尸。

而且就算有时间有机会来劝,这一时半会儿的,路明非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虽然这小龙妞勉强算他童年玩伴,关系也没差到你死我活的程度,但他真不敢说自己能懂她心中所想。

这就不得不再次提一嘴老唐,同样是前后俩人格,人家不仅行事风格简单粗暴——觉醒前是唐人街芬格尔,觉醒后是暴躁老哥,还有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弟控情节摆着,对症下药根本烧不了几个脑细胞。

耶耶就不同了,身为距离更近——有时候甚至没距离接触的线下伙计,前前后后这么些年,路明非愣是摸不透她的心思。

她到底最在乎什么呢?

又有什么足以让她回心转意,试着去体验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龙生呢?

经过老唐兄弟一事,路明非便不再认为龙类仅是学院教科书上那般嗜血暴虐的模样了,起码龙王这种高等级别的不是,他们完全是有可能避免极端道路的。

路明非也没有什么感化龙族、天下大同的宏愿,他只是顺手帮帮陷入困苦境地的朋友......只是为数不多的朋友恰好包括两头龙。

而这次,他居然倍感无力了。

“嘿,伙计!虽然你复兴王朝,统治世界的计划是没戏了,但你还有你弟弟啊!”

——面对老店差不多就可以这么说。

耶梦加得小姐的伟大计划也完蛋了,那她,还剩下什么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

不行不行,要困死了,所有脑细胞都像在一起唱“晚安玛卡巴卡”,真想不动任何事情了.......

“别瞎猜了,看你这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耶梦加得忽然开口,并伸手扶住了困到一头栽倒的路明非。

路明非的眼睛只剩一条缝了,缝里是那张褪去了所有鳞片,但依旧执拗紧绷的小脸。

“放走一位原本必死的龙王......这罪孽就已足够让你成为全人类公敌。”

“更别说,你还要替这位龙王想想她的未来?”

“真是傲慢啊,路明非。”

路明非颤抖地,举起一根中指。

“哼……………”耶梦加得惨淡地勾了勾唇:“我可不会说一个‘谢’字。”

“胆敢涉足此方的命运,区区烦恼已经是最轻微的代价,就别继续往后了。”

“酒德麻衣是对的....”低声说着,梦加得望向远方还十分混沌的地平线。

“始终做梦的是我,追逐泡影的是我,从一开始便不存在未来的也是我。

“哈,真是好一场幻梦,真是好一场惨败!”

路明非已经快完全睡着了,听不太清她的话。

只觉得天白将至时刻,这明明已经逃出生天的家伙,没有半点想迎接朝阳的意思。

“既然彻底败北,我本该安然地长眠于此,可如果你要放我离开......”耶梦加得轻轻抚摸路明非的脸。

“就当是还有命运未能贯彻,这无力的残躯还存在可以奉献的价值。”

“那么——”

“我将远行,我将返回故土。”

“我将让这残躯化作柴薪,助我兄长......重临权力的王座!”

到底在,叽里咕噜在说些什么呢?

路明非终于完全闭上眼,陷入婴儿般的超优质睡眠。

“这次就是真的永别了,百变怪。”

“希望你这天性的顽童永远无忧无虑,或者,在面对真正的力量之主咆哮世界时,能享受一次更畅快的游戏吧。

“呵,如果你还能当作是游戏。”

说完,耶梦加得捧起那沉睡中的脸庞,就要在他额上怔然一吻。

但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举动,顿觉愚蠢,露出嘲意,将路明非轻轻放下了。

再无言语,只是略加思考后,她忍痛用利爪刺入心口,挖出一捧沸腾的血,并以某种晦涩的古龙语炼为赤红的结晶。

像一颗宝石,更像一颗心脏的结晶。

她将结晶放在路明非手里。

做完这些,龙女便伸展出遮天的羽翼,一跃而起,很快消失在天宇的尽头。

地平线也终于缓缓升起朝阳。

温暖又刺眼的光辉不断扩散向整个天幕,仿佛要紧追着正离开此地的那道细影,直抵遥远东方的国度。

“出太阳咯,结束咯结束咯!”对面山上的芬格尔伸着大大的懒腰。

他正要趁着良辰美景,和前兄弟姐妹们勾肩搭背,随便唠唠,结果一回头,发现除了返校的恺撒、楚子航,身材巨好的女士和神秘的小男孩也不知所踪了。

“擦,真就一夜兄弟,表面兄弟!”芬格尔怒道。

“怎么,有我陪你还不满意?”手机里的EVA嗔他:“还是说,你对那个腿很长的家伙念念不忘?”

“咳咳,哪有!”芬格尔陪着笑脸:“我巴不得咱俩二人世界共赏日出呢。”

“不过......”他转而又露出跟EVA独处时的忧郁神情了。

“你最近活泼不少啊,真就那么乐在其中?”

“享受当下,你也要。”EVA认真地说。

“可你终究感受不到——”芬格尔盯着被日光染色的手指。

“唔......”

“算了,别再说什么,只要我能感受就好了这种话。”

“不是啊,我偷偷告诉你哦!”EVA忽然一副很神秘的样子。

“嗯?”

“有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在跟我玩熟后,有一次忽然跟我说什么——”EVA苦恼地微微皱眉:

“相信吧!”

“啊?”芬格尔一脸懵:“什么相信?"

“相信,是不需要理由的!’——他是这么说的。”EVA耸耸肩。

“这都什么啊?”芬格尔摇头。

“不知道,还是看日出吧,你好久没看到这么早的日出了吧?作息太不健康了!小心我强制你吃健康餐!”

“别别别......”

不在一个世界小两口在山顶拌着嘴,山间的路则走着思虑繁多的两个学生头子。

“真是美好的清晨!”恺撒看着被晕染一半金色的山景感慨,又无奈地看向旁边的面瘫男。

“可惜与我共赏的不是一位美丽的小姐......我说你这臭脸还真是和美景格格不入啊!”

“可能是你自己的问题。”楚子航淡淡回击。

“前不久我和苏茜在山顶看日出的时候,她说我相当上镜。”

“你!”恺撒语塞。

我超威,真是没天理啊,有朝一日他居然能在女朋友这事上,和万年单身的楚子航两级反转?

哎!历史遗留问题就先不去想了。

等哪次放长假就去环游世界吧,美好的邂逅一定在路上等着,身为如此完美的男人,雄性中的雄性,他恺撒还怕遇不到下一位best girl?

“所以你想好下一步了么?”楚子航问。

“先找副校长,”恺撒思索道:“我们需要先和目前学院的话事人达成一致,再调动其他部门来善后。”

“不先想办法清理地下么?万一弗罗斯特先生——”

“放心,那种程度还不至于死了,顶多和校长一样瘫一阵子~”

“你就是这样期望的吧?”

“啊我不是,我没有。不过这样一来,整件事都好处理很多,不是么?”

“......有道理。”

就这样,还挂在湮没之井岩壁上的弗罗斯特·加图索,暂时无人问津。

和他一起前往地下的调查团众混血种,以及异变的教授们,也在黎明到来时刻,纷纷沉睡不醒,沉睡过程中身体迅速地变回原样。

但冰窖并非完全平静。

离最底层湮没之井不远的某个实验室,某装睡的白大褂研究员缓缓起身。

慎之又慎地观察环境后,才终于撕下伪装,露出黑色风衣和手中紧握的手提箱。

“看起来,我成功地完成了任务。”楚天骄松了口气。

昨晚这冰窖可真是过于热闹了,且一度凶险到仿佛要整个崩塌,弄得他始终心惊胆战。

而且一位龙王也参与进来了,真是够可怕的。

回过头想想,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本部最固若金汤的地下城堡这么危险,他绝对不会带东西回来!

莫非这一切都是龙王的算计?他差点自投罗网!

还好,路明非那孩子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并成功带领众人杀死了龙王,他也将自己完美隐藏到了最后,护住了手提箱。

“副校长始终联系不上,或许出了状况。”

“学院目前根本不安全,还是直接从冰窖的地铁离开吧。”楚天骄盘算着后续。

“先藏到其他国家的分部,等校长苏醒,再把东西带回来给他......”

“别啊,给老头不如给我~”忽然,不远处的黑暗中有人影浮现。

楚天骄一惊,拔刀急退,警惕地看着潜行到这边的女人。

“你是先前陪着那孩子的六娃?”他皱眉:“不......你也是来偷东西的老鼠?”

“你直接给我,不就不算偷咯。”酒德麻衣从容地玩着匕首。

“回去吧。”楚天骄摇头。

“要从我手里抢东西?你一个,可不够!”

说完,他点亮黄金瞳,S级血统的威压笼罩了面前的忍者。

“不愧是执行官,跟你作对压力真不小~”酒德麻衣依旧笑着。

“但我可不是一个人。”

一身精致礼服的小男孩更是凭空出现,懒洋洋地坐在楚天骄身后的桌上。

楚天骄很想说“两个也不够”,但他本能地......冒出冷汗!

“你们是什么人!”感到莫大威胁的他尝试劝阻:“想清楚了!”

“抢夺这东西,无疑是和整个龙血秘党为敌!你们会被通缉,会被全世界的专员追杀到天涯海角!”

“真啰嗦!”小男孩不耐地挥手。

时空凝固!

哪怕是习惯用“时间零”来达成相似效果的楚天骄,竟也愕然地僵硬在原地。

“不过是废品回收罢了,免得被喽啰们过度利用,研究出影响局面的产物。”

小男孩摆摆手,能自如行动于这片空间的酒德麻衣便上前去,拿过了手提箱。

“你啊,既然侥幸捡回一条命,就别再继续送死了呗。”

“养养老,撮合你儿子把好女人娶回家,偶尔在一家子面前露两手刷刷威风,不就挺好了?”

“别把尊贵者的恩赐当儿戏啊......”说着说着,小男孩忽然金瞳森然、威严如神:

“贱民!”

不多时,一切恢复如初。

看着空荡荡的实验室和空荡荡的手,楚天骄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汗水浸透了后背。

“哈哈,说的也是......看来我真该退休了。”

卡塞尔学院,晨。

随着钟楼房间里的副校长缓缓从墙上滑下来,恢复意识,疼得龇牙咧嘴......

随着没之井里的加图索代理家主也从墙上滑下来,艰难睁眼,伤到神志不清......

昨夜的大事故,甚至是大灾难,终于缓缓迈入收尾和清算的阶段。

继昂热之后,居然又有两大领导人重伤卧床——这自然会引起各方的极大震动。

可如果真相被披露为“龙王入侵”呢?

大家便只能“那就不奇怪了,哦,那就不奇怪了。”

至于传奇魔丸路明非以东方神秘小动画的设定,率领恺撒和楚子航大战龙王,并成功杀死龙王的事迹,更是令人瞩目。

当事者口嗨很容易,但证据相当有说服力——

路明非从学院对面新增的一座七色大山苏醒,并带回了前所未见的龙血宝石。

他一反常态地配合学院,带那枚宝石进行了完整的成分剖析,让大家都明白,那的确是只有君主核心之血才能凝成的珍物,是至高的力量结晶。

除了意志泯灭、身形溃散,没有哪位龙王会愚蠢到主动分离心血,这除了削弱自己毫无益处。

所以,大地与山之王耶夢加得,虽然骸骨疑似被会隐形的女人盗走,但的确被证实了“死亡”的结局。

学院确定这点后,路明非却收回了血石,拒绝用以后续的炼金研究。

当时一度闹场面很僵,因为那东西太重要了,包括调查团的帕西也代表校董会,严厉要求路明非交出来,守夜人打圆场都没用。

最终还是路明非自己解决了矛盾——

他在各方逼迫下怒意高涨,竟变成了活生生的绿巨人!

这还得了,在绿巨人路明非暴怒地咆哮,让本就饱受一夜摧残的学院建筑雪上加霜时,各方再多意见也变为灰溜溜地隐遁了。

因为大家的眼神一下都清澈了,重新认清了某个事实:

这个“S”级学生不仅能屠龙,更能屠人。

本来这次校董会调查团的核心目的就是控制他,但龙王乱入,整件事化作屠龙事件,且路明非成为屠龙英雄后,就只能暂且放下,徐徐图之了。

毕竟谋划的头头弗罗斯特·加图索,因为救治较晚,瘫在床上复原的时间大概比昂热还要久。

帕西为此代表加图索家族控诉学院,控诉晾着地下不管的当事人恺撒和楚子航,认为这是故意为之的谋杀,犯罪!

两大社团都发表了很正式很官方的回应文件,意思简单粗暴——你咬我啊,不服去跟绿巨人掰手腕。

调查团众人气得发抖,但瞥一眼正在山顶锤胸咆哮的绿巨人,还是只能匆匆离开了这个恐怖又伤心的地方。

由此,从“昂热重伤”到“弹劾昂热”的这场风波,算是彻底告一段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