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十月二十日,京城,紫禁城,乾清宫。
深秋的紫禁城,朔风渐起,殿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乾清宫里颇有些凉意。
朱由检走到户部那张贴满纸条的屏风旁边,这上面记录着他四个月来处理政务,现在已经分成了已完成,未完成两部分,已完成部分的,再一次分成两部,他督查之后认为达到及格的涂红,不及格以下的涂绿。
而六部大部分政务及格的少,不及格的多。
像宣府需要1000匹战马,通过兵部上报到太仆寺,太仆寺直接发了一万八千两银子给宣府。
朱由检:???
他派郎官询问,太仆寺卿也很直白道:“北方人口滋生,原本用来养马的马场大量减少,马户也养不出合格的战马,只能交折马银抵税,太仆寺没有这么多合格的战马,而且宣府靠近大漠,拿的这笔银子,可以在当地购买战
马。”
而且听太仆寺卿的意思,他们这一万八千两都给多了。
后来他一打听,太仆寺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收税的机构,马场没了,马也只剩下几千老弱病残,装装样子,但每年能从马户收到40~50万的折马银,比户部都富裕,六部动不动要向太仆寺借银子。
难怪他看了那么多明末的小说,许多主角直接把太仆寺整个衙门都给清洗了,养马养的马都没了,要这部门有什么用?
太仆寺可能也察觉朱由检对他们不满意,有危机感,关内是不能建马场,但现在辽东已经收复了大半,尤其是东江镇范围内,女真人的势力已经缩到辽阳附近,辽东有大片的荒地,能建马场。
于是太仆寺卿上个月上书说,太仆寺今年要在辽东建了5个马场,预计建成之后每年能给朝廷提供上万匹战马。
朱由检现在就看后效,这5个马场能建好,他就保留太仆寺,建不好,他也能清洗太仆寺。
而后他看着户部最上头的纸条,这是七月南京户部尚书毕自严的奏本,说现在南京户部收税六十三万七千有奇,而南京锦衣卫等各寺监局及神机宿卫等军,共支米八十四万四千余,亏空严重,他提出两条解决办法,第一条是
把税赋折银改回实物税,他查到自天启元年至五年,各省直拖欠折色共一百余万两,本色共八十余万石,容臣一并提催,各期通完,以纾燃眉。
二是请求精兵简政,节制成渝的开支,他案查天启元年正月,实支月粮,官军匠役人等止七万人,今增万人,一年便多支米八万石。
朱由检看完同意自严的奏本,现在过了三个多月,尤其是南方的秋收也完了,他拿出纸条道:“祖泽润!”
“臣在!”
“去询问户部,南直隶等地清缴积欠情况如何?”朱由检把这个纸条交给他道。
祖泽润接过道:“遵命!”
而后他拿着纸条来到户部,此次整个户部也是异常忙碌,秋收之后,户部十三个清吏司都在统计大明两京十三省的税收。
但这些官员看到祖泽润嘈杂的官署还是安静了三分,自从朱由检扩大乾清宫行走之后,这个机构已经取代司礼监了,甚至他们也觉得这位皇太弟太过于勤政了,虽然达不到太祖年间一日批几百份奏本的程度,但皇太弟事事要
追问,件件要反馈,政务就这样挂在屏风上,他们想拖都拖不了,弄六部官员都有点应激了。
祖泽润找到户部尚书崔秀道:“崔尚书,殿下要今年江南等地清理积欠的奏本。”
崔秀只能苦笑的让一个郎官去拿奏本,今年户部也难熬,各行省拼命的向内阁上报天灾,皇太弟大量减免,尤其是北方四省的辽饷几乎全被免光了,今年朝廷的积欠巨大,以皇太弟追责的态度,他户部不会好过,此刻他有
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乾清宫。
祖泽润拿来江南各地清缴积欠的结果,朱由检看了看,果然不尽人意,毕竟普通的百姓可没能耐欠朝廷的税负,只有那些官僚士绅能。
毕自严能想出解决问题的方法,但光靠他一个人是没办法对抗整个南方的官僚体系,江南的积欠不但没上缴多少,今年还又欠了不少。
“让许显纯过来。”
没多久许显纯来到乾清宫行礼道:“臣锦衣卫锦衣卫都指挥佥事拜见殿下。”
朱由检道:“孤封你为锦衣卫南镇抚司指挥使,你带领一批骨干前往金陵,去帮帮毕自严抓江南的积欠问题,记住只要不闹出人命,孤许你便宜行事。”
许显纯激动道:“臣尊令。”
这这小半年的时间,锦衣卫的权力明显扩大,皇太弟动不动要他们去陕北,要他们去山东,河南监督地方官员,虽然不允许他们派出骑,但锦衣卫的权利明显扩张。
对田尔耕和许显纯两人来说,皇太弟就是一个好天子。
翌日,巡视河道河道总督南居益回京,朱由检让他休息3日之后,然后召集内阁成员,商议如何治理黄河。
紫禁城,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御案旁,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河道图册。内阁首辅熊廷弼、次辅赵南星、户部尚书崔秀等齐聚一堂,河道总督南居益,侍郎房壮丽这一年他们走遍了黄河中下游,探查了北方多条黄河故道,今日正式上报治河
的方案。
南居益面容清瘦,一件半旧的官袍洗得发白,他朝朱由检行了一礼道:“殿下,各位老,黄河已经到了非治不可的地步了。从万历年间算起,黄河已有三十多年未经朝廷大规模修整。
如今下游几千里河道,处处是险情,处处是危机。今年七月,黄河中上游暴雨连连,下游江淮一带却干旱严重,河道龟裂,下至宿迁一带的河堤差点崩溃。
幸亏老臣巡视到那里,发现得及时,连夜召集民夫加固,这才勉强扛住了洪峰。否则,江淮一带又要重演六年五次决口的惨剧。”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殿下,老臣不是每次都有这样的运气。河道不修,迟早要出大事。”
房壮丽补充道:“今年七月,老臣在开封一带巡视,黄河水位暴涨,高出堤外地面一丈有余。那堤坝还是万历年间修的,三十多年未大修,多处渗漏。老臣每日提心吊胆,生怕半夜传来决口的消息。好在今年扛过去了,可明
年呢?后年呢?”
朱由检面色沉凝,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问道:“若要大修黄河,需多少银子?多少民夫?”
南居益早有准备道:“殿下,若要大修,中下游上千里河道皆需加固。从河南中段三门峡开始,一直到江淮,每年至少需要调二十万民夫,耗时三到五年,花费300万~400万石粮食,百万银钱,方有成效。”
熊廷弼眉头紧皱,征调20多万的民夫,还要耗费上百万两,哪怕分成几年,对现在的大明朝廷也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其他内阁成员也是面色忧愁,朝廷一直入不敷出,哪里还承担得起治河费用。
南居益目光灼灼道:“殿下,老臣以为,光加固河道,治标不治本。淮河多条河道已成地上悬河,黄河泥沙淤积越来越严重,淮河已难以承担黄河之水。这就是六年五决口的根源。”
殿内安静了片刻。朱由检看着他,没有打断。
南居益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思虑已久的想法:“老臣考察了河南归德府考城一带的黄河故道,以为——不如将黄河改道向北。从考城开挖,接通二百七十里旧河道,让黄河水北流,经大清河从山东入海。如此一来,顺地势
自流,今后只需少量维护,三十年一大修即可,朝廷省下的钱粮,不可胜计。”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熊廷弼眉毛一挑,崔呈秀也是脸色紧张,不是大修,是直接改道,这不是几万两,几十万两的事情,这是堪比辽东大战的浩大工程。
朱由检没有立刻表态,他当然知道,后世黄河确实是改道北流从山东入海的。地理的选择,自然比人为干预更合理。
而且小冰河期的高峰即将到来,北方连年干旱,黄河改道北流,每年能给北方带来大量水源,缓解旱情。趁着这个机会,还可以大规模修缮北方水利设施,一举多得。
可他的顾虑也很多,大明朝的组织力,已经到了快要崩溃的边缘。这么大的工程,贪污腐化不可避免,耗费的银子将是天文数字。
更可怕的是元末红巾军起义的导火索就是治理黄河,这和花钱没有成效也就算了,他只怕治河,治得河道工地上出现,什么莫道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
那就弄巧成拙了。
崔秀作为户部尚书,第一个开口询问道:“南总督,您这工程,总得有个大概的账吧?要花多少银子?要多少民夫?”
南居益对这些数字张口就来道:“若从考城开挖,向北接通二百七十里黄河故道,需征调民夫二十万,每名民夫日给口粮两升,一月就是十二万石。工程需三年,但春耕、秋收、冬季都要停工,每年只能干六个月,所以实际
需要六年。
六年下来,口粮共需四百三十二万石。铁锹、镐头、独轮车等工具,需银三十二万两。临时搭建的草棚、窝棚,需银三万六千两。木桩、柴草等物料,需银十八万两。此外,每年还需九万两白银的杂支,总计——粮食四百三
十二万石,白银六十二万六千两。”
殿内一片沉默,这个数字,对如今的朝廷来说,不是拿不出,但也是伤筋动骨。
南居益是有一番雄心壮志。历朝历代修河之人,无不名垂青史。而现在大明,皇太弟有钱,只有在他手里才能修建这样的大工程,不然的话就靠朝廷这三空,四秋的样子,想修河简直不可能,连维护的钱都没有,所以他才不
愿意继续维护河道,而是想趁着这次机会干脆大修黄河。
熊廷弼率先开口道:“南河道,您这工程每年要征二十万民夫,光口粮就是一百四十四万石,加上工具、物料、杂支,差不多每年要花百万两银子?”
南居益拱手道:“熊阁老,黄河六年五决口,江淮百姓流离失所,朝廷每年赈灾、修修补补,花的银子又何止百万?如今一次大修,可保数十年平安。”
崔秀摇了摇头,面色发苦:“南河道,今年殿下免了陕西、直隶、山东的夏粮,山东秋粮也免了,光北方减免的粮食就超过五百万石,朝廷缺口巨大,哪里还拿得出一年近一百五十万石粮食去修河道?”
这半年朱由检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减免北方各行省的粮食,只要下面的官员上报,当地爆发了旱灾,洪灾,稍加察证就会减免。
尤其是今年的山东,上半年干旱,下半年又爆发了蝗灾。全年的田赋几乎都被减免了,但对朝廷来说,这就造成了巨大的缺口。
他统计了一下,整整半年,各种减免的税赋就超过了500万石,如果再加上赈济的钱粮,今年就赈济百姓超过了500万两,户部这段时间已经在准备年底的账册了。他几乎不用看,都知道亏功亏空巨大。
南居益语气却硬了几分道:“崔部堂,老臣在黄河边跑了半年,中下游两千里河道,处处是险情,处处是隐患。今年七月,下邳段差点决口,幸亏老臣在那里,带人连夜加固,才扛住了。
明年呢?后年呢?您能保证明年黄河不决口?要是明年再决口,江淮六县又泡在水里,朝廷花的赈灾银子,比修河只多不少。”
他不等崔呈秀反驳,直视朱由检,“殿下,老臣把话撂在这儿,黄河再不修,迟早要出大事。”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朱由检身上。都知道皇太弟是支持修河的,可如今朝廷确实拿不出钱。唯一的指望,就是皇太弟自己的钱袋子。
朱由检没有直接回答南居益,而是问了一句:“南河道,您还少算了一笔,自古修河,最容易爆发民变。元末修黄河,挖出个石人,天下就反了。本王打算给每个民夫每月一石粮食,每季两套衣裳,以工代赈,既修了河,又
赈了灾。这笔钱加上去,每年要增加多少?”
南居益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二十万民夫,每年做工六个月,每月一石粮,就是一百二十万石。加上口粮,每年光粮食就要二百六十四万石。衣裳、器械、草棚、木桩,再加三十万两白银。”他抬起头,目光复杂,“殿下,
这已经不是百万两的事了。这几乎是半个辽饷。”
熊廷弼站起来,面色严肃道:“殿下,每年二百六十四万石粮食,三十万两白银,内阁承受不起。臣只能拿出十万两,二十万石粮食,对黄河做些小修小补。若殿下执意要大修,已经超出了朝廷的能力范围,臣无可奈何。”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朱由检开口。
朱由检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道:“银子的事,本王来解决。天津卫市舶司,九月的税银已经到了八十万两。今年肯定能破百万。这笔钱,本王不动,全部用来修黄河。”
南居益眼睛猛地一亮,抱拳道:“殿下!有这笔钱,老臣定为您修好黄河!”
朱由检抬手示意他坐下,继续说:“银子的事解决了,粮食的事,本王也有安排。东昌府、兖州府马上要推行新田法,这两府是产粮区,田赋清查后,粮食会增加不少。修河所需的粮食,大部分可以在当地解决,不用从远处
调运,省了运费,也省了损耗。
“修河不能光修河,还要学会用河。两汉的时候,黄河虽然也闹灾,但两岸百姓不但不受黄河之害,反而得了黄河之利。本王的意思,在黄河两岸多建水闸,灌溉田地,黄河是地上河,水闸一开,水自己就流到田里了,不用
水车,不用人挑,省时省力。”
南居益道:“殿下此策,一举两得,有了水泥,建水闸比过去容易多了。只要闸门关得严,启闭灵活,完全可以实现。”
朱由检点头:“这件事,就交给南河道了。”
他转向赵南星道“吏部尽快选派两员得力干将,去兖州府,东昌府主政,全力推行新田法。这两府的粮食,是修河的命脉,不能出岔子。”
他最后看向孙承宗,语气郑重道:“孙师傅,修河的事,本王交给您监督,所有民夫,在矿业钱庄开账户,工钱直接打到账户里,不经任何人之手。您替本王盯紧了,这笔钱,谁都不能动。”
孙承宗起身,深深一揖:“殿下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让一文钱湮没。”
朱由检看着南居益,语气放缓:“南河道,接下来几年,您要辛苦了。先在京城歇息几日,开春后就去河南府,着手准备修河事宜。”
南居益深深叩首道:“殿下放心。老臣这条命,就交给黄河了。”
殿内的争论声渐渐平息,崔呈秀暗暗松了口气,银子不从户部出,他就不用头疼了。
天启六年十二月二十日,天津卫,股票交易所。
岁末的天津卫,寒风凛冽,大沽港的海水泛着铅灰色的冷光,可股票交易所里却热火朝天。
从清晨开始,人流便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大厅里人声鼎沸,摩肩接踵。黑板上粉笔字擦了又写,写了又擦,各家商社的财报一份接一份地公布,数字一个比一个惊人。
通宝阁、大明皇家海贸商社、轨道商社、门头沟钢铁厂、大沽纺织厂、长芦盐场......每一张财报背后,都是成百上千两银子的进出,都是无数人一夜暴富或一夜返贫的悲欢。
郑公馆里,暖气片散发着温热,与窗外的严寒形成了两个世界。郑明远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午餐——红烧鲤鱼、清炖鸡、酱牛肉、炒时蔬,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郑文渊不在,郑文渊在父亲左手边,小妹郑婉坐在右手边,母亲王氏在给大家盛汤。
郑明远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环顾四周,心中感慨万千。一年前,他还不舍得徐州的田地,如今郑家在天津卫有了自己的宅院,有了自己的产业,子孙有了学上,家业蒸蒸日上,他现在无比确定去年的决定是正确的。
“父亲,您尝尝这鱼,是海老大今早刚送来的,说是捕鱼场昨天在渤海拖网拖上来的,新鲜得很。”郑婉夹了一块鱼肚肉放到郑明远碗里。
郑明远笑着点头,吃了一口,赞道:“嗯,鲜。这天津卫,旁的不好说,吃海鲜倒是比徐州强了百倍。”
郑文渊扒了口饭,含混不清地说:“父亲,今天各家商社就要公布财报了,我早上出门,看见交易所门口排了老长的队。听说今年大明皇家海贸商社赚了大钱,有人说能到一千万两。”
郑明远放下筷子惊愕道:“一千万两?不会吧,去年才五百万两,今年翻一番?”
郑文渊咽下嘴里的饭道:“怎么不会?今年南洋的航线全打通了,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兰人,连日本、朝鲜的商船都跑咱们天津卫来了。
商社的船队跑一趟南洋,利润翻几倍。还有漕运海运的活,朝廷每年几百万石漕粮走海路,都是商社的船在运,光这笔运费,就是几十万两,更不要说还有粮食大战赚的银子,那可是几百万呀。”
郑明远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一千万两......大明朝廷一年的税银才多少?这一个商社,比朝廷还赚钱?”
王氏端着一碗汤走过来,笑道:“老爷,您管它赚多少,反正咱们家的股票分红是跑不掉的。去年分了六百多两,今年怎么也得一千多两吧?”
郑文渊接口道:“娘,您太保守了。按股份算,咱们家在海贸商社的股票,今年分红少说一千五百两。再加上通宝阁、长芦盐场、轨道商社的分红,加起来怕是能到两千两。”
“咱们当初买海贸商社的股票,一股才一百多两,现在一股涨到三百多了,翻了三倍还多。光股价上涨,咱们家就赚了几万两。这股票,真是比种地还稳当的铁杆庄稼。
郑明远感慨道:“是啊,当初在徐州,种一辈子地也攒不下这些家业。谁能想到,几张纸片子,比几千亩地还值钱。”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对面的空座位,“你大哥怎么又不在?”
郑婉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大哥说他年底要写什么‘年终总结’,大古镇户房的事多得很,这几天都是早出晚归,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昨儿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他书房灯还亮着,都快子时了。”
郑明远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也带着几分骄傲道:“这老大,就是太拼命。以前在徐州读书也没见他这么用功。罢了,婉儿,你吃完饭去给他送点饭菜,别让他饿着。”
郑婉乖巧地点头:“知道了,父亲。”
吃完午饭,郑明远换了一身干净的绸袍,带着二儿子郑文渊出了公馆。父子俩沿着水泥路,不紧不慢地朝股票交易所走去。
路两旁的行人步履匆匆,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着短褐的工匠,也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洋商人,在翻译的陪同下东张西望。交易所门前车水马龙,各色锦袍在冬日的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父亲,您慢点。”郑文渊扶着郑明远的胳膊,穿过拥挤的人群。
交易所大厅里,人声鼎沸,热气蒸腾。巨大的黑板上,粉笔字密密麻麻,各家商社的财报数字一排排罗列下来,红的、白的、黑的,看得人眼花缭乱。通宝阁的财报最先挂出来——全年利润一百二十万两,比去年有所下滑。
虽然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家商社都算亮眼,可股民们期待的是去年的辉煌。
失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卖单涌出,股价应声下跌。
“通宝阁这是怎么了?去年还一百七十多万呢,今年怎么就一百二十万了?”一个戴着瓜皮帽的中年商人道
旁边的人白了他一眼:“你也不看看,去年通宝阁有一笔一百多万两的黄金入账,那是殿下卖玻璃配方的一次性收入。今年没了那笔钱,这才是真实水平。一百二十万两,你还嫌少?”那商人张了张嘴,不再吭声。
紧跟着是轨道商社。沐天澜亲自登台,满脸红光,宣布今年利润突破一百三十万两,创历史新高,可话音刚落,台下就嘘声一片。
“分红呢?沐掌柜,今年分不分红?”有人扯着嗓子喊。
沐天澜干咳一声,面不改色:“轨道商社正处于高速发展期,所有利润将全部投入铁轨升级和路网扩建。今年没有分红,明年也未必有。但请大家相信,现在的投入,是为了将来更大的回报......”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嘘声
淹没了。
“骗子!又没分红!”
“我们的钱全被你拿去修铁轨了,什么时候才能见着回头钱?”
“退股!退股!”喊声此起彼伏。
不过,也有几个眼光长远的商人悄悄挤到交易柜台前,趁低吸纳。他们相信,轨道商社得远不止眼前这点分红。
“大明皇家海贸商社出财报啦!”不知是谁一声高喊,大厅里瞬间安静了片刻,随即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块最大的黑板。一行行数字跳出来——营收、成本、运费、关税、南洋贸易额.....最后一行,用红粉笔写得又粗又大:“全年利润:一千零三十二万两!”
大厅里像炸开了锅。一千零三十二万两!大明朝廷一年的税银也不过八百多万两,就这还是变法之后的成果。
一个商社,一年的利润比朝廷税收的还多!富可敌国已经不是形容词了,都是真相当一个朝廷。
“我的天!一千万两!这比朝廷还阔气!”
“去年才五百万,今年翻了一番!明年不得两千万?”
“分红分红!快算算每股能分多少!”
柜台前顿时挤得水泄不通。股民们举着股票凭证,像潮水一样涌过去。成国公朱纯臣站在人群里,穿着蟒袍,鹤立鸡群。他转过身,看着身旁的魏国公世子徐文爵,满脸红光,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徐世子,多谢你们江南人送钱啊!”朱纯臣拱手,笑呵呵道:“要不是你们在粮食大战里慷慨解囊,我大明皇家海贸商社今年哪能赚这么多?”
徐文爵苦笑,拱了拱手,心里五味杂陈。一场粮食大战,江南士绅在南方亏了二百多万两,在北方赔了五百多万两,里里外外损失了七百万两。
各大家族哀嚎遍野,有的变卖家产,信王在江南的名声,已经超越了大明历代帝王,毕竟,那些帝王再怎么搜刮,也没谁能一下子刮走七百万两。徐文爵苦笑,深深叹了口气。
“徐世子,您这是不高兴?”朱纯臣凑过来,笑眯眯地问。
徐文爵连忙摆手,挤出一丝笑容:“哪里哪里,成国公说笑了。在下也为商社的业绩高兴。其实在下也买了不少海贸商社的股票,分红多了,在下也跟着受益。”
他这倒是实话。魏国公府没有参与粮食大战的囤粮,又早早就买了几十万两的海贸商社股票。光是今年的分红,就是一笔巨款。
他父亲魏国公已经察觉朝廷的风向变了,皇太弟主政,北方的势力越来越大,特意派他到天津卫常驻,要紧跟朝廷的动向,不能掉队。
只是看着周围那些股民兴高采烈地喊“多谢江南人送钱”,他心里还是有些发苦。
郑文渊挤在人群里,看着黑板上的数字,激动得满脸通红,转头对郑明远说:“父亲,咱们家在海贸商社的股票,按这个利润算,每股能分十两银子!加上扩股后的股份,光分红就有一千五百多两!再加上通宝阁、盐场、轨
道商社的分红,今年怎么也得两千两出头!比种地强了十倍不止!”郑明远捋着胡须,笑而不语。
财报公布后,整个天津卫都沉浸在喜悦中。茶馆里、酒楼里、戏院里,到处都在议论今年的分红。有人发了财,要扩建厂房;有人赚了钱,要给儿子娶媳妇;有人把分红的银子又投进了股市,买更多的股票。
而“江南佬”这个词,迅速成了天津卫最流行的梗。人们见面打招呼,不说“吃了吗”,不说“恭喜发财”。
而是拱手一笑:“多谢江南送钱!”
对方也会笑着回一句:“多谢江南佬送钱!”
然后哈哈大笑。
看了财报的股民都知道,今年皇家海贸商社原本只能赚个500万两左右,是江南人挑起了粮食大战,硬生生地让殿下多赚了500多万两,才有今日之辉煌的成绩,连天津卫都受益,可不要感谢这些江南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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