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1625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大沽镇公所。
分红的热闹还没散去,大街上的车马依旧川流不息。公所二楼的议事厅里,茶香袅袅,暖气融融。
信王府总掌柜赵存仁、矿业钱庄掌柜钱康、工业钱庄掌柜胡强、轨道商社掌柜沐天澜、通宝阁掌柜沈娘子、大沽纺织厂掌柜秋菊、造船厂掌柜沈荣、钢铁厂掌柜韩铁柱、水泥厂掌柜周泥鳅、捕鱼场掌柜海大富,以及新成立的
长芦盐场商社掌柜杨鹤,十几人围坐一堂。
如今他们都是各自产业的龙头,北方商业的领袖,随便拎出一个来,跺跺脚都能让整个直隶的商业抖三抖。
平日里各忙各的,难得聚得这么齐,也只有趁着年底分红,大家凑在一起,聊得不亦乐乎。
沐天澜放下茶杯对韩铁柱道:“韩掌柜,按我们轨道商社验证一里铁轨就需要近百万斤铁,您这铁轨的供应可得跟上。”
韩铁柱拍胸脯保证道:“人还会给饭噎死不成,轨道商社是我们钢铁厂最大的客户,掌柜订单下达之后,我已经派大匠在研究两万斤高炉,而且我们钢铁厂已经在规划新建5座万斤高炉。”
沐天波皱眉头道:“一下增加这么高的产量,煤炭跟得上吗?需要我增加马车来运输煤矿吗?”
韩铁柱笑道:“今年我们钢铁作坊在滦州建立了新煤矿,煤矿靠近滦河,可以通过海船直达天津卫,燃料问题也解决了,保证不会缺少铁轨。”
轨道商社因为要把木轨改成铁轨,把上百万的利润全砸进去了,股价因此大跌。
但大沽钢铁厂,门头沟钢铁厂的股价却涨停板了,把铁铸成轨道,铺在路面上,这得花多少钢铁?
千万斤?
亿万斤?
总之这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字,有人估算,估计全大明的钢铁都不够轨道商社一家铺设的。
所以这消息传开了之后,股民动作很快,直接把两家钢铁厂的股票买停板了。
有远见的商人甚至想着是不是要开一个钢铁作坊了,按轨道商社这种铺法,只要他不倒了,那未来几十年,炼铁都不愁销量。
沐天波点头道:“这就好!”
他承受的压力也很大,京城勋贵对他把利润全部砸进铁轨项目当中也很不满意,要不是监国殿下全力支持,只怕他这个计划都开展不下去。
两人说得热闹,秋菊从旁边探过头来,笑道:“两位掌柜,马上过年了,你们是不是该多订些布料,给工匠们发货?”
沐天波笑道:“对!你不说我倒忘了。秋掌柜,今年再给我们厂订两千匹棉布,一千匹羊毛布,轨道商社的工匠们辛苦一年,不能亏待。”
秋菊笑着点头:“成,那我给你留最好的布料。”
韩铁柱笑道:“我也打算每人发些年货,各位掌柜,有什么好货,可要给我留着。”
沈娘子笑道:“通宝阁的镜子你们要不要?每人发一面小圆镜。”
沈荣笑道:“纺织厂女工要镜子也就算,我们厂都是些大小伙,一人发面镜子像什么话?”
沈娘子笑道:“发了镜子,也可以给心上人。”
几个掌柜一阵哈哈大笑。
韩铁柱认可道:“秋掌柜,我们钢铁厂的小伙一年忙到头,也就过年这段时间有点清闲,您看我们这些掌柜帮他们牵牵线,搭搭桥。”
沈荣接口道:“不光你们两家,我们造船厂也有不少小伙子,秋掌柜一并张罗了。”
赵存仁笑道:“干脆我们几家,共同出资,就在过年这段时间包下一个戏院,而后把戏票发给他下面的工匠,让他们自己去看对眼。”
众人大笑道:“总掌柜建议好,就应该这样办。’
一时间,议事厅里热闹得像媒市。
正热闹着,门帘一掀,朱由检走了进来。
“见过王爷。”众人齐齐起身,拱手行礼。
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走到主位,扫了一眼桌上那些堆叠的账册。他不翻详细账目,各家上市商社都有会计商社盯着,他只看总账,收入、支出、利润、工匠人数,几个数字就够。
他翻开大沽钢铁厂,年利润突破三十万两,工匠三千余人,比去年翻了一番。造船厂、纺织厂、水泥厂、捕鱼场,家家利润大涨,工匠人数年年攀升。
长芦盐场刚改制,还没有完整的数据,但杨鹤汇报,盐场来年的改造计划,用水泥铺新的盐田,用风车来提水,集中熬盐区,用新的设备,改用更加耐烧煤炭,降低产盐的成本,增加精盐的产量。
朱由检看完满意地点点头,虽然制盐和杨鹤专业不同,但经过这些年的历练,他的管理经验倒是提上来。
心中感慨,这是一个蓝海市场好处,只要生产出来,就不愁卖不出去,各行各业都在飞速发展,销售额、作坊规模、雇佣工匠,一年一个台阶。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笑道:“都看了,都不错。今年大家都辛苦了。”
众人连忙道:“这是我的应该做的。”
朱由检笑道:“老赵,你制定一个奖金标准给酬谢掌柜,让大家都过个好年。”
赵存仁笑道:“遵命!”
其他掌柜听到这话喜笑颜开,不,但是因为能得到一笔丰厚的奖金,也是因为这一年的辛苦得到了监国殿下的认可。
但很快朱由检语气变得严肃道:“这次找你们来,除了分红,还有一件事。辽东之战,上万名士兵受了伤,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他们是朝廷的功臣,也是咱们的子弟。本王不能让这些功臣流了血,回到家乡还要流
泪。”
“过完年,你们各自统计一下自己的作坊,看看哪些岗位适合这些伤兵。量力而为,能安置多少算多少。三月之前,把数字报给本王。”
赵存仁第一个站起来,抱拳道:“殿下放心,信王府的产业,一定带头安置。”
钱康跟着道:“矿业钱庄需要账房,伙计,腿脚不便的可以坐着干活,眼睛好使就行,尤其是安保,上过沙场的最好。”
钱康想了想道:“所以分钱庄安排两位安保,加上一些伙计,某至少能安置三百人。
胡强也道:“工业钱庄刚成立,业务主要是在京城,天津卫和沧州,比不得钱老大,大概能安置100人,不过我们需要很多跑业务的伙计跟那些作坊对接,那些士兵能做了这个业务的话,倒是可以多安置一些人。”
沈娘子道:“通宝阁店铺多,伙计、账房、库管,都需要人。至少能安置百人。”
秋菊道:“纺织厂有坐着的工序,理线、质检,不用出大力,能安置百人不少人。”
沈荣道:“造船厂有仓库管理、工具保管,都是轻省活。”
韩铁柱瓮声瓮气地说:“钢铁厂活重,但库房、后勤、安全巡查,也能安置人。”
沐天波笑道:“今年我们还打算新建立联通京城附近州县的轨道,多十几个站点,安置千人不成问题。”
轨道商社,利润虽然算不到最高,但规模大,员工数量多,不但建设轨道需要大量的工匠,轨道建成也需要工匠维护,还有仓库维护,搬运货,每个站点更是少则要几十名员工,多则上百人。
周泥鳅、海大富也纷纷表态,愿意接受这些伤兵。
“本王替那些受伤的将士,先谢过诸位了。”朱由检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
众人连忙起身还礼,齐声道:“殿下言重了。这是我等分内之事。”
朱由检点了点头,重新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他不可能靠自己的产业安置所有伤兵,但自己产业安置一批后。
剩下的,他决定就行政务培训,而后安排到天津卫、京城的大小衙门做吏员,做差役,也能消化一批。
和赵存仁,沐天澜他们开完会之后,戚盘宗就进来通报道:“殿下,魏国公府公子徐文爵、灵璧侯世子汤国祚、怀远侯常胤绪求见。
韭菜又回来了,朱由检笑道:“让他们进来。”
三人鱼贯而入,一进门便齐齐拱手,笑容满面:“见过监国殿下。”
“免礼,坐吧。”朱由检抬手示意,自己也坐回主位问道,“这次分红怎么样?收益都不差吧?你们那个聚宝阁,生意如何?”
徐文爵满脸红光道:“殿下的玻璃镜子技术,一等一的好!今年我们聚宝阁赚了六十多万两,这还是因为原料和工匠不足,产能受限。明年产能还能再翻,突破百万两不成问题!”
对和通宝阁的交易他极其满意,价格虽然高,但是1分钱1分货,今年就收回了一多半的成本,明年就能盈利,这玻璃镜子的利润比海贸都要丰厚,更关键的是危险性也不高。
汤国祚感叹道:“殿下,您真是太大方了,上千万两的银子说分就分,此等气魄,古往今来,只怕独你一份呐。”
大明皇家海贸商社分五百万两,通宝阁两百万两,其他商社也是几十万,几十万两银子的往外分,上千万两银子,就这样分光了,昨日那狂热的气息,让他惊叹,一座金山就这样分完了,他第一次觉得,什么北方穷苦,全是
假的。
常胤绪更是恨不得抱住朱由检大腿道:“俺老常恨不得为殿下鹰犬。”
这次来到北方的不止他们三个,还有一支庞大的南方商团,天津卫股票交易市场,经过这三年的宣传,已经轰动整个大明了,江南商贾士绅也想看看加入进来。
然后就看到了这上千万两银子的分红,所有人都为这笔钱震惊得睡不着。
这其中扬州盐商最想要加入进来,这几年扬州盐商并不好过,盐税多了几倍不说,还要花钱贿赂崔呈秀。
花钱贿赂崔秀可能没有什么好处,但不花钱贿赂却有可能家破人亡,崔秀在扬州督办盐务,四年时间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盐商多达十几家,扬州的盐商也想找新的业务来恢复元气。
而江南布商和大族他们也有想要和信王和解的想法,这些年双方冲突,他们屡屡受挫,眼看着打压不了信王,他们就有和解的想法。
只要不把信王当敌人,就能发现信王能创造新的利润不说,更关键的是,他乐意分享利润,为人还极其重视信用,和他交易不用担心被欺骗,就是因为信王的举动,短短三四年间就在北方打造出一个强大的直隶商帮。
所以寒暄了几句,徐文爵带着几分试探道:“殿下,南方那边,各家让我们给殿下通个气,能不能......竞争别那么激烈?大家和和气气,一起赚南洋,西洋人的钱,岂不是更好?”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本王何曾主动对江南下手,不一直是他们暗中谋划本王,本王不得已只能反击。”
徐文的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否认。
不过江南的士绅这两年确实不好过。天津卫的纺织业一年产出七百万匹布,抢了京城市场不说,还返销江南,产能也越来越夸张,江南布料的价格下降,利润大跌,和布料行业相关的士绅日子变得更难熬。
皇家海贸商社打通了南洋航线,每年几百万两的利润,以前都是江南人的囊中之物,如今却多了大明皇家海贸商社这个对手,尤其是江南各大家族,自己单打独斗,哪怕是大族,就只有几条海船。
大明皇家海贸商社就不一样了,各类海船几百艘,主力舰能装备上百门火炮,在大明附近海域横行无忌,在南洋各国到处建港口。
现在北方,琉球,朝鲜,日本的市场完全被大明皇家海贸商社垄断,哪怕是南洋市场,大明皇家海贸商社带着大明天子的圣旨去经商,他们却只能偷偷摸摸的,不管是名义,实力双方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继续斗下去,江南的
损失只会越来越大。
朱由检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语气淡然道:“本王的态度一直没变,合作共赢,本王欢迎。想合作,可以。大家一起赚钱,赚外面的钱,总比窝里斗强。
棉布也好,丝绸也好,瓷器也好,大明市场不够大,可天下有的是国家,有的是人,朝鲜、日本、南洋诸国,甚至西洋,哪一国不是市场?只要各位愿意把眼光放远一点,银子赚不完。”
徐文爵三人连连点头,能达成合作意见最好,这样他们也能像北方勋贵一样抱上信王的大腿,发大财。
然而,朱由检话锋一转,语气严厉道:“但是,该交的税,江南士绅是不是应该要交。”
“缴税?”常胤绪迟疑道,他脑海里完全没这个词,甚至半天理解不了。
朱由检目光扫过三人,脸色严肃道:“大宋市舶司一年能上交几百万贯税金,到了我大明,江南大族个个和海外经商,甚至连西夷人都跑到南洋经商了,大明出口的货物更多。
江南大族各个赚的脑满肠肥,为了一个花魁,能一掷千金,扬州的花船十里洋场,一道雀舌需要花费几百只鸡,钱已经多到只能这样酒池肉林的奢靡享受了。”
朱由检越说越严厉:“然而,天启二年,大明各市舶司税银总计四万两。四万两!这不是在交税,这是在打朝廷的脸。
本王的大沽镇,一个镇今年市舶司税就收了四十万两,整个大明那么多港口,一年收四万两市舶司税,江南大族对待朝廷如此一毛不拔,本王怎么和他们合作,一起挖大明的墙角不成!”
说到最后,朱由检几乎是呵斥出来。
把徐文爵吓了一跳。半天后徐文爵询问道:“殿下需要我们缴纳多少市舶司税?”
他想了一想,如果这笔钱不高的话,就当是花钱合作了。
朱由检道:“具体多少那是要看货物的数量,不过本王想来,哪怕再少,一年也不能少过五百万两。”
徐文爵三人倒吸口冷气,一年500万两的税金,信王好大的胃口。
信王这是要把江南的税银翻上百倍。他苦笑着拱了拱手:“殿下,您这个条件......实在是太高了。五百万两,江南各家加起来也未必拿得出......”
朱由检嘲讽道:“你们也不看看本王做生意的规模,今年光分红就分了千万,没有500万两,本王懒得花精力和你们合作。”
徐文三人无言以对了,对比信王手下的这些商社,还真不能说这话有问题。
朱由检继续道:“不是让你们一次拿钱,是朝廷收税。该交多少,就交多少。以前偷的、漏的,逃的,朝廷不追究了。
但以后,按规矩来。只要各位按章纳税,本王可以保证——江南的海商,可以名正言顺地跟皇家海贸商社一起出海,一起赚钱。朝廷保护你们的商船,保护你们的货物,保护你们的利益。以前那些西洋人欺负你们的事,不会
再发生。”
“不要说什么500万两银子的税太高了。本王有船队,知道去海外贸易的利润有多大,一船货物出去,一船银子回来,不要说500万两的税,就算是1000万两,2000万两,你们依旧有的赚。”
徐文爵沉默了。他听出了信王的意思,交税,就带你们一起玩;不交税,那就继续斗下去。
而且以前偷税漏税的招都不能用,信王底线就是500万两,但他却知道,江南大族情愿继续和信王斗,都不可能拿出这500万,哪怕当年神宗皇帝想到江南搜刮几十万两银子,都被江南大族赶走了,现在更不要说这500万两
了。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殿下的话,在下一定原原本本地转达给各家,但他们答不答应,就不是在下能做主的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道:“本王知道。你回去告诉他们,本王不逼他们,但机会只有一次。想好了,来找本王。”
徐文三人起身告退,走出镇公所时,寒风扑面,三人都没有说话。
汤国祚苦笑道:“想要和信王合作也不容易,一开口就是500万,大明朝一年的税金也不过如此。”
徐文爵摇头道:“这事情我们做不了主,把信王的条件带回去即可。”
常胤绪失望道:“各大家族是不可能同意这个条件的,江南各大家族情愿花这500万两,贿赂朝廷的内阁大学士,贿赂官员,想办法干涉朝政,甚至招募海盗,打击信王的船队,大家也不可能交出这500万两。
江南士绅200多年来和大明皇帝斗争经验丰富,知道这个口子不能开,只要开了就会成为常例,而后大明朝廷又会要求更多。500万两的税金哪里可能满足得了朝廷的胃口,很快甚至会涨到上千万两,2000万两,所以他们
情愿花更多的钱来堵住这个口子。
天津卫,聚贤楼。
徐文爵三人把朱由检的条件带回江南士绅大户那里。
果然这些人个个失望,他们觉得自己很有诚意和信王合作,但信王却把他们当做战败者,狮子大开口,一开口就是500万两市舶司税。
扬州盐商亢裕昌摇头道:“我等虽然有诚意和信王合作,只可惜信王没有合作的诚意,大家还是想一想,东林党当中有谁值得我们支持?”
福州士绅刘任寿想了想道:“钱谦益如何?此人是士林宗师,在士林声望高。”
亢裕昌摇头道:“白面书生而已,让他和信王斗,只怕还不如高攀龙。”
“袁崇焕怎么样,此人是东莞人,家中也继承海上贸易。”广东士绅何乾生询问道:“此次辽东之战,他守住的广宁卫,深得天子的信任。”
裕昌摇道:“威望太低了,他想要和信王斗还差一些。”
这个时候江南士绅发现,东林党分裂之后,除了高攀龙之外,他们居然找不到领头之人。
何乾生想了想道:“我倒是有个想法,信王收编李旦,但还是有不少海盗不服信王,我等何不想办法聚找这些海盗,支持他们与信王为敌。
而且我等何必拘泥于支持东林党,信王这两年在直隶均田,鲁南,徐州均田,北方士绅皆对他们不满,我们可以想办法联络北方士绅,让他们和信王斗,只要信王被北方士绅缠住了,就没时间对付我们了。”
“这可行!”其它江南士绅点头,战场在北方总好过在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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