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1625年)五月十六日,天津卫。
马车越靠近天津卫,窗外的景色变化越加明显。水渠像蛛网般铺展,纵横交错,将原本零散的田地连成一片。
一架架水车在河道旁缓慢转动,巨大的木轮吱呀作响,将河水引上水渠,送往远处的田野。
水车附近,一座座纺织作坊临河而建,码头边停靠着运送原料的漕船。一匹匹布匹从仓库搬上船,船工们撑着竹篙,船缓缓离岸,顺流而下。
文震孟靠着车窗,望着那些忙碌的作坊,神情复杂。
两年前,江南士绅联手将纺织作坊赶出了京城。他们以为自己的竞争对手已被消灭了。
可他们低估了信王,作坊迁到天津卫,非但没有萎缩,反而在天津卫扎下了根。
如今津布不但霸占了京城市场,还通过运河把北方特产的羊毛布返销到了江南。
这几年小冰河肆虐,连广东都下起大雪。羊毛布厚实保暖价格低廉,即便在江南也极受欢迎。
文震孟与江南的好友通信,字里行间都是忧虑:松江布不但失去了北方市场,连本土市场都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大明皇家海贸商社更是把持了朝鲜、日本航线,南洋的贸易也一年比一年大,这些市场,从前本是江南士绅的后花园。
不少江南士绅家族,都感觉这两年日子难过,生意难做。所以文震孟这些江南的官员感受到了这些水利纺纱机带来的沉重压力。
宋应星好奇地看着一座座临河作坊从眼前掠过,他从江西一路北上,沿途见过不少作坊,可像天津卫这样密集,这样庞大的纺织业集群,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就是北方的那种水利大纺车?”宋应星转头问道。
李守正点点头道:“这些纺织厂一年加起来能生产700万匹布。”
而后他奇怪问道:“殿下......不像是贪财的人,为何要用专利限制商贾使用这些大纺车?”
李守正耐心解释道:“殿下说过,专利制度是为了给发明创造者留下足够的利益。华夏几千年,有多少发明创造因为保守不肯外传,最后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有了专利,发明者愿意公开,利国利民的技术就不容易失传。同时专利也保护了发明者的利益,让他们在十几年内获得几百年才能积累的回报。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他顿了顿道:“殿下自己就有许多专利,轨道马车、蜂窝煤,还有不少机械。殿下从不拿这些专利去为难普通百姓谋生。
只有某些人专门来为难殿下,难道还不允许殿下反击吗。”
他没有点名,宋应星的脸色却尴尬起来。这两年南北布匹之争闹得沸沸扬扬,他当然知道。细数起来,每一次还真不是信王先动的手。
马车缓缓驶入大沽镇,窗外的景色骤然变得繁华起来。街道宽阔笔直,两旁是整齐的砖石楼房,二层三层,鳞次栉比。
街上马车川流不息,有拉货的,有载客的,有私人乘坐的,车夫甩着鞭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路旁的行人大多穿着短褐,面色红润,脚步匆匆。街道两旁茶馆、酒馆、说书场、戏院一家挨着一家,幌子招展。
刘宗周望着这片景象感慨道:“看到大沽镇,某仿佛回到了江南。这是整个北方最像江南的地方。”
李守正笑道:“这是因为大沽镇有整个北方最多的工匠、最多自由的市民,和江南地区手工业发达的情形相似,也就是殿下称之为的——市民文化。”刘宗周点头赞道:“殿下总结得好。”
接下来的两天,李守正以东道主的身份,带着这群远道而来的客人参观了大沽镇的方方面面。宋应星的眼睛几乎不够用了。
造船厂里,几艘千吨级宝船正在建造,巨大的船身如同山岳,人站在下面显得格外渺小。
钢铁区里无数烟囱高耸入云,高炉喷吐着黑烟。铁水从出铁口奔涌而出,火花四溅,冷却后变成一件件铁质的工具。
机械厂里摆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机器,有锅炉、管道,有加工枪管的机床,还有水泥厂、纺织厂使用的设备模型。
最让他们惊叹的,是大沽镇的“水泥船”。
最开始许多人是不敢相信这种反直觉的事,水泥虽然是一种建设材料,但也是石头做的,怎么可能浮在水面?
但《大明青年报》大篇幅的介绍了,密度,浮力这些知识之后,又亲自,用铁做了一个小型的模拟船,浮在水面上,让所有人才开始普及了浮力这个概念。
当然,哪怕在现在,天津卫的这种水泥捕鱼船也是最多的。
捕鱼场的海老大亲自接待了他们,他咧嘴笑道:“现在,整个北方都在吃我们厂做的咸鱼干。现在我们每个月能捕五十多万斤鱼,鱼肉做成咸鱼干卖到各地,鱼下水也没浪费,做成饲料供应家禽养殖。
殿下说了,我们厂的任务,就是让大海变成大明的粮仓!”
海老大的语气里满是自豪。
刘宗周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座鱼肉加工厂一年的产出,抵得上上百万亩良田的收成,确实配得上“粮仓”二字。
砖窑厂里,孙庆见到这群读书人,精神抖擞地介绍自己的砖窑厂道:“殿下说过,“农为国之根本,可产业也是国之根本。一切能制造财富的产业,都是国之根本。
我听殿下的话,多生产砖头,让天下的百姓都能住上舒适保暖又廉价的砖房,大庇天下寒士!
各位请看,这就是我们孙氏砖窑厂新建的横窑,生产效率比以前提升了十倍,砖头的价格降了一半。如今天津卫的百姓,谁家建房子不买我们孙氏的砖?”
说到最后他还打起广告了。
刘宗周等人哭笑不得,却也暗暗佩服。产业兴国的说法,他们是认可的。江南的东林党人之所以重视工商业,因为江南本就是手工业中心,靠的就是工商吃饭,东林党就是靠着这一批人支持上台的。
只不过江南士绅的“重视”方式和朱由检截然不同,朱由检是收税、搞专利、搞贷款,让他们扩大生产,鼓励竞争,而江南士绅只想着减税、免税、把利润全装进自己口袋。
参观完工厂,刘宗周他们又在当地士绅的邀请下,去了这些人的宅院。
几位穿着绸袍的老者坐在厅堂里痛心疾首,以告状的口吻控诉:“现在的天津卫,礼崩乐坏!殿下重工商、轻农本,帮助商人打压我等士绅,如此下去,必将国将不国!”
刘宗周和文震孟尴尬地对视一眼。他们也是支持工商的,却不赞成信王打压士绅的手段,也不赞成士绅把地租抬到五成,拼命打压工商业的做法。
文震孟干咳一声,试探着劝道:“各位,你们也可以购买机械建立作坊嘛。纺织、印染、砖瓦,哪一样不比收地租强?”
“强什么强?”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举人拍了桌子,满脸愤然道:“就是这些作坊,败坏了天津卫的风气!以前村里的后生,哪个不敬长辈,不服管教?如今一个个都往城里跑,进了作坊,学了手艺,赚了银子,见了面连礼都不
行!这些作坊,把我等害苦了!"
他们重视利益,更看重自己的权利,工商业大兴之后,原本受他们影响的村民,逐渐脱离了他们的掌控,这才是他们最难忍受的事情。
刘宗周和文震孟面面相觑,默默退了出来。
经过几日的交流,他们对天津卫士绅的“腐朽之气”深有感触。
不是信王不愿意容纳他们,而是他们的那套规矩,与这座新兴的工商业城市格格不入。
你可以不许工匠进城,却挡不住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当一座城市能给他们更高的工钱、更好的生活时,用什么宗族、礼法、地租去拦都拦不住。
傍晚,夕阳将大沽镇的烟囱染成金红色。刘宗周站在镇公所楼顶的平台,俯瞰整座城市,忽然对身旁的李守正说:“殿下做的事,老夫未必全赞成。可有一点老夫不得不承认————殿下在做事,至于未来如何谁也说不好。”
六月一日,天津卫,信王府卫队营地。
连日来,大沽镇的客栈家家爆满,连平日无人问津的民房都被高价租下。来到天津卫参观的人,可不止刘宗周他们京城读书人,蓟州、河间府、保定府赶来的读书人络绎不绝,三五成群,呼朋唤友。
“保定五子”“河间三才子”之类的名号在街巷间此起彼伏。
大明的北方,从未有过这样规模的青年集会,几千名读书人齐聚一堂,商量国家大事,这在从前只听说过江南有。如今北方也有了。
营地的操练场上,用木板搭起一座高台,台上铺着红布,摆着几张桌椅。朱由检坐在中间,左右两边是有产社、大同社、振兴社、香山社的社长,刘宗周、文震孟、黄道周、卢象升等人也列席台上。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一直铺到操场的边缘。几千名读书人盘腿坐在草地上,儒服长袍,衣冠济济。
朱由检站起来,手里举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对着台下,声音从喇叭口传出去,传遍整个操场。
“诸位都是大明的青年才俊,今日请各位来,开这个大明青年会,商讨天下大事。
有一件事,本王想大家都会认可的,现在的天下,有极大的问题。富者阡陌千里,穷者无立锥之地。”
这一点现场的读书人都点点头,这已经是大明公认的了,尤其是不少穿着补丁长衫的读书人,他们是最能感受到天下固化的人,他们读了十几年的书,但却感觉出路越来越少,日子越来越难熬,所以他们也是最有改变现在天
下秩序想法的人。
朱由检继续道:“本王不过是想给普通农户一点田地,让他们活得像个人样,就受到各地士绅的百般阻挠。”
他语气加重:“好在天津卫的工商业大兴,大量农户有了差事,乡村里人手短缺,地主士绅不得已把地租降到了三成以下。这个趋势,还在向天津卫以外的地区蔓延。不知道各位有没有感觉到,北方的地租已经降了?”
台下有人站起来,穿着半旧的道袍,面容清瘦,正是保定来的秀才张继良,声音洪亮道:“殿下,在我们保定,地租已经降到了四成以下。士绅招募长工,农忙时不给酒肉,根本招不到人!”
沧州的一个秀才跟着站起来接话道:“沧州这两年制砖业红火,大半劳力都去了砖窑厂做工,如今地租也降到了三成,高过这个价钱,没人肯去租地!”
台下热闹起来,纷纷附和,说着自己家乡的变化,但这些变化共同的一点就是,越靠近天津卫四周田地的地租就越低,为了争抢佃户,天津卫以低地租吸引其他县的农户,这还导致了这些士绅之间的矛盾。
朱由检抬手往下压了压,等安静下来,继续说道:“所以,本王以为,工商业大兴,吸纳大量劳动力,朝廷税收增加,就有更多的钱建设学校、给孩童启蒙、照顾孤寡老人。
乡村人口减少,劳动力变得值钱,就不得不降低地租,提高待遇来留住人。此乃工商兴国之道,也是本王认为解决大明困境的一条路子。”
台下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掌声和叫好声。
这几千读书人来天津卫这些日子,参观工厂、走访街巷,最让他们羡慕的不是繁华的街道,不是堆积如山的货物,而是天津卫读书人的好日子。
在天津卫,哪怕是童生也能找到一份体面的差事,当账房,做夫子,每月有固定的束脩。
秀才和举人更不用说,进了镇公所、商社做文吏,俸禄稳定,受人尊敬。
整个天津卫几乎没有穷秀才,这在其他府县是难以想象的。他们中不少人穿着打着补丁的长衫,靠着亲戚的接济、乡里的资助,才能勉强维持体面。
他们也想要个体面的差事,不被人说成是穷秀才,但朝廷太穷,地方上养不起那么多读书人。
但天津卫的模式,就让他们看到了未来,一个城镇就需要上千个读书人维持秩序,大明有上千个州县,光这需要的读书人就超过了上百万,这代表着上百万读书人能过上体面的生活。
越是了解天津卫运行秩序的读书人,就越渴望这套模式被铺开。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夫子教导我们,读书人要以天下为己任。大明今日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是地租太高,农户没有活路。农户没有活路,朝廷就没有税收;朝廷没有税收,就拿不出银子养学、养教,诸位读书人的日子也就好过不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本王提议,各位回到自己的家乡后,想办法劝说当地士绅,把地租降到两成五以下。让天下的百姓喘口气,让他们吃几顿饱饭,做几身新衣服。这才是真正的‘仁’,真正的'义',比在
书斋里背一辈子圣贤书都有用。”
刘宗周在台上苦笑摇头,低声对身旁的文震孟说:“殿下说得容易,地租降到两成五,这可不好办。”
他的话被台下的声浪淹没了。
“殿下说得没错!”
“我等愿意回乡劝说士绅!”
“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总该做些实事!”喊声此起彼伏。
朱由检笑道:“好!这才是我大明的有志青年。”他语气一转道:“各位想要让自己更有说服力,最好成立一个学社,大家把力量往一处使,互相帮衬,互相撑腰。
这段时间,各地如果有想建学社却不知如何下手的,可以来有产社,本王安排人教诸位,如何组建学社,如何去说服士绅,如何动员农户。”
接下来的几天,朱由检和有产社的高层,整天泡在镇公所的会议室里,接待从各地赶来的读书人。
有产社的骨干们手把手地教他们怎么起草社团章程,怎么组织活动,怎么在乡村里搞调查、写报告,怎么跟士绅谈判、争取利益,甚至告诉那些实在找不到出路的人,把农户带到天津卫。
朱由检送他们去东宁岛垦荒。人少了,劳动力就值钱了,士绅的土地没人种,地租自然就降下来了。
这场会议之后,几千读书人三五成群回乡,在路上,他们有的在讨论如何回乡组建学社,有的在争辩“工商兴国”的对错。
还有的读书人,记录着天津卫的一切,准备把这种全新的秩序和理念,带回自己的家乡。
六月十五日。
首届大明青年大会刚刚结束,朱由检就得到一个不好的消息。
天启在方泽坛祭祀完毕后,前往西苑湖游玩。他与两名小太监在深水区划船时,突然遭遇大风,小船被掀翻,天启帝落水。
幸亏太监谈敬及时将其救起,而两名小太监不幸溺亡。
这件事情天启和大明的文武官员都没太重视,认为只是意外。
但朱由检却担忧无比,自己这便宜老哥水逆呀!
更不要说,也就是这次落水之后,他老哥开始感染风寒,到现在都没好。
这更让朱由检担忧了,历史上不是说当了七年皇帝,怎么在天启5年就落了水啊?
他不敢轻视,一路快马加鞭的赶往京城,来到紫禁城,乾清宫。
乾清宫里,药味弥漫。天启帝半躺在御榻上,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毫无血色。比起一个多月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他看见朱由检风尘仆仆地走进来,笑着说道:“不过是小小的风寒,五弟不用这么担心,朕养几日就好了。”
朱由检在榻边坐下问道:“太医怎么说?”
天启帝笑道:“太医说,只要修养一阵就好。”
朱由检皱眉,一个风寒,一个多月都没好,这叫“修养一阵就好”?
他正要追问,魏忠贤端着一碗白乎乎的液体走进来,恭恭敬敬道:“陛下,灵露饮熬好了,您趁热喝。
天启帝笑着接过碗:“多谢大伴。”
端起来小口小口喝着。
“灵露饮是什么玩意?”朱由检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道:“皇兄生病了不喝药,喝这种东西做什么?”
灵露饮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又不是修仙世界,哪有什么灵丹妙药,所有的灵丹妙药差不多都是毒药。
魏忠贤语气里带着委屈道:“奴婢担心太医院那些庸医把陛下治坏了,专门请仙师寻的方子。这灵露饮,有病能治病,没病也能防身。”
魏忠贤的权势全部在天启帝身上,他也不相信太医,担心天启帝出事情,所以生病了之后,他自己找了偏方帮助天启帝来治疗。
朱由检怒极反笑:“扯淡,天下没有包治百病的药。若这灵露饮真有这么神,皇兄的病为什么还没好?”
魏忠贤委屈道:“这才刚刚饮用,自然要等些时间,这可是奴婢找了许久才弄到的偏方。”
“五弟,我相信大伴不会害朕。”天启帝打断他,把空碗递给魏忠贤。
朱由检没有接话,只是盯着天启帝的脸——面色灰败,眼圈发黑,眼白布满血丝。这不是风寒,这分明是中毒。
他不再犹豫,斩钉截铁道:“皇兄,这玩意儿不能再喝了。您这样子分明是中毒。”
魏忠贤哀嚎起来,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信王殿下,您可不能这样冤枉奴婢!奴婢万万不敢给陛下下毒啊!”
天启帝也皱眉:“大伴不会做这种事。”
“他自然没有这个想法。”朱由检指着跪在地上的魏忠贤,声音冷厉道:“可他太蠢了,蠢到做了坏事自己都不知道。皇兄若不信,找几只鸡、几只兔子来试,看看喝了这灵露饮是死是活。”
天启帝犹豫了一下,还要推脱。朱由检打断了他道:“信王府有大夫,臣弟让他们来给皇兄看。一个小小的风寒,一个多月都没好,皇兄的底子向来不差,可见前面的诊治是有问题的。您的身体不能再拖了。”
他养着好些大夫,为了提升他们的医术,常年让他们在京城免费给百姓看病。
论临床经验,这些民间的郎中,远非养尊处优,只会开温补方子的太医可比。
天启帝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头:“那就请信王府的大夫来看看吧。”
不多时,信王府的大夫张凤府被领进乾清宫。
他是山西人,三代行医,在内科调理和解毒上深有经验。诊脉良久,眉头越皱越紧,脸色凝重得像灌了铅。
朱由检沉声道:“张大夫,有什么话直说。”
张凤府斟酌着措辞低声道:“陛下的脉象......有点像中毒。不过草民不敢妄下断言,还需细细查验。
中毒——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魏忠贤瘫软在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天启帝的脸色也变了,迟疑不定地望着朱由检。
“把那熬药的器具拿来。”朱由检没再多说,让人把魏忠贤熬药的家什全部搬到乾清宫。
魏忠贤跪在一旁,声音发颤:“殿下,奴婢为了给陛下熬药,亲自动手,不敢假手他人。就是用的这个药炉,熬了那些日子。”
他指着地上一个灰不溜秋的小炉子。
朱由检弯腰一看,炉身灰白,光泽暗淡,用手指敲了敲————声音发闷,不是铁的,不是铜的。
他一把抓起那炉子,狠狠摔在地上,炉子碎成几块,铅灰色的碎片散了一地。
朱由检怒不可遏,一脚把魏忠贤踢翻在地:“你果然是个蠢货!铅炉熬药,毒会渗入汤药之中。你让皇兄喝了这么多天的铅水,还说什么治病防身?蠢货!”
魏忠贤浑身筛糠,磕头如捣蒜:“奴婢该死!奴婢不知道啊!奴婢真的不知道铅炉不能用啊!”
天启询问道:“朕的情况严不严重?”
张凤府上前一步,蹲下来查看碎片,又取了一块放在手中掂了掂,仔细端详天启帝半晌才道:“陛下中毒不深,目前看是轻度的铅毒。好在发现及时,没有造成更大的损伤。
从现在起,马上停喝那灵露饮,每日饮用牛乳、绿豆汤,慢慢将体内的毒物排出,再辅以调养,应该不会有大碍。草民这几日留在宫里,亲自为陛下熬药、调理饮食。”
天启帝长长地呼了口气,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说道:“有劳先生了。”
“废物。”朱由检转过头,冷冷地看着魏忠贤,“连照顾皇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想争权夺势?来人,把他贬到南海子去,永远不许回京!”
魏忠贤瘫在地上,涕泗横流:“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天启帝沉默了片刻道:“大伴伺候朕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贬去南海子就免了,差事去,留在宫里做个洒扫太监吧。”
魏忠贤死里逃生,连连磕头,额头磕出了血:“谢陛下恩典!谢陛下恩典!”几个小太监把他架了出去。
乾清宫里安静下来。天启帝靠在枕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张凤府去偏殿开方子,殿内只剩兄弟二人。
朱由检坐在榻边,看着皇兄苍白的脸,心中一阵后怕。如果晚来几天,如果自己没有坚持,如果那个铅炉再多用些时日......他不敢往下想。
“五弟。”天启帝睁开眼感激道:“这次要不是你,朕就危险了。”
朱由检摇了摇头:“皇兄别想这些,先把身子养好。”
我就说,一个落水,怎么可能让一个20多岁的青年就这样病死,这个天下蠢货真是太多了,魏忠贤居然把自己最大的靠山暗中给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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