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树义站在一艘遮阳浅舟的船舱之上,仔细看着眼前的战局。
确实,这是他采取的一次较为冒险的战术,同时也是一种新颖的战术,以至于幕府将佐、亲兵们都用一种敬畏的目光看向他。
论对火器的运用,...
天光初透,灰白的云层低低压在运河两岸,风停雪歇后,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霜气,吸进肺里刺得人喉头发紧。刘大虎裹着半旧不新的棉甲,蹲在营垒北角的夯土垛口上,手里捏着半块冷硬的豆饼,咬一口,齿间咯咯作响——赤豆磨得粗,麸皮没筛净,嚼起来像在啃沙砾。他咽得艰难,却没吐,只是把饼掰成小块,分给身边几个蜷缩在避风处的新兵。小顺接过时手抖得厉害,指节冻得青紫,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灰,刘大虎盯着那双手看了两眼,没说话,只把腰间水囊解下递过去。小顺仰头灌了一口,温水滑下去,喉结一动,眼圈却红了。
“不是哭的时候。”刘大虎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钝刀刮过石面,“你昨夜在壕沟边捡了三支没羽的箭,全塞进怀里,自己都数不清吧?”
小顺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指尖触到硬邦邦的箭杆,脸腾地烧了起来。
“记住了,活下来的人,才配哭。”刘大虎收回水囊,仰头望向河北岸。那里静得反常,连炊烟都稀疏得可怜,只有几缕淡白的雾气从营帐顶上浮起,被北风一扯,便散得无影无踪。昨夜那场溃散之后,元军营盘里再没听见一声鼓点,连斥候都缩回去了,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筋骨。
铁牛从东侧哨楼快步过来,甲叶哗啦作响,脸上沾着未干的泥点,手里攥着一卷油布包着的竹简。“小帅,堵截浮桥的弟兄回来了。”他喘了口气,把竹简递上,“梁泰带人抄了运盐河上游五里外的渡口,毁了刚扎好的十二艘平底船,抓了七个匠人,全是从汴梁掳来的木匠,舌头没割,嘴倒挺硬,咬死说是替威武卫修船,不认贵赤卫的号令。”
刘大虎没接竹简,只问:“匠人呢?”
“押在后营柴房,饿着,冻着,等您发落。”
“先喂碗热粥,加一勺猪油。”刘大虎顿了顿,目光扫过铁牛肩头一道新结痂的血痕,“你胳膊上的伤,是被箭簇擦的?”
铁牛咧嘴一笑:“嗯,对面有个穿皮袄的,拉弓拉得胳膊直打颤,箭飞歪了三尺,倒把边上一个怯薛的帽子掀了。那人回头就骂,骂得比咱们淮东话还难听。”
刘大虎也笑了,但笑意没到眼底。他伸手拍了拍铁牛肩头,力道沉实:“回去歇着,今儿轮不到你守垛口。”
铁牛抱拳退下,背影刚拐过营门,刘大虎便招来姚神功:“去把学书记王逢叫来,还有管粮秣的赵主簿。另外,让第五都都头许延,带着他手下十个识字的兵,半个时辰内,把昨夜降兵的籍贯、原属营伍、家中几口人、种几亩地,全给我写清楚,一个字不准错。”
姚神功应声而去。刘大虎重新坐回垛口,从怀里掏出那张揉皱的公函,又看了一遍。斩首千余、俘七百——数字是实的,可纸面上的墨迹干得发脆,底下埋着多少没报上去的伤兵、冻毙者、被踩断肋骨拖回营里等死的少年?高邮新兵昨夜追击时踩塌了一段冰面,沉下去二十七个,捞上来九具,剩下的连尸首都没找全。静海军那边悄悄送了三副棺材来,钉子都没钉牢,怕夜里有野狗刨坟。
正想着,许延来了,身后跟着十个兵,衣甲残破,脸上抹着炭灰,手里攥着烧黑的树枝当笔,膝盖上垫着剥了树皮的榆木板当纸。许延单膝跪地,声音发哑:“小帅,人都齐了。不过……第五都昨夜冲得太猛,死了四十三个,伤的没算完。”
刘大虎点头:“报名字。”
许延低头念起来,一个个名字砸在地上,像钝斧劈柴:李二狗、张石头、王癞子……念到第七个时,小顺突然从人群后钻出来,扑通跪倒,额头磕在冻硬的地上:“小帅!周满仓是我表哥!他……他昨夜替我挡了一枪,肠子流出来了,我给他捂着,捂了一整夜,天亮前……没了。”
刘大虎沉默片刻,抬手示意许延继续。名字仍往下念,小顺伏在地上,肩膀无声耸动,可没哭出声。刘大虎盯着他后颈上一截冻裂的皮,忽然开口:“小顺,你表哥临终前,可说了什么?”
小顺抬起脸,泪痕结了冰碴,嘴唇哆嗦着:“他说……‘告诉刘大哥,北岸的麦子,比南边甜’。”
营垒里静得只剩风掠过旗杆的呜咽。刘大虎慢慢站起身,走到小顺跟前,弯腰把他扶起,又解下自己颈间一条灰布巾,仔细裹住小顺冻烂的耳朵:“你表哥没说错。北岸的麦子,确实甜。因为埋了人,血渗进土里,麦子才长得壮。”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朝四周喊道:“都听着!第五都阵亡的四十三人,名字记入忠烈册,每人抚恤米三石、布两匹、铜钱五百文!伤者另加药费二十文!这钱,从今日起,从缴获的中统钞里扣!一张钞不许烧,一文钱不许吞!谁敢克扣,我亲手剁了他的手!”
话音未落,营中忽有兵士哽咽出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汇成一片压抑的抽泣。刘大虎没再看他们,转身走向中军帐,脚步沉得像拖着铁链。
帐内,王逢已铺开新制的地图,炭笔勾出运河走势,红点密密标注着元军各营位置;赵主簿捧着账册,手指冻得僵直,却一页页翻得极慢。刘大虎径直走到案前,指着邵伯方向:“赵主簿,把咱存粮再算一遍,不光是米豆,连晒干的鱼鲞、腌菜、火腿,全算进去。按日耗两升算,能撑几天?”
赵主簿喉结滚动,额上沁出细汗:“若……若只供镇海军与黄甲军,加上第五都残部,可撑三十六日。若……若把降兵也养着,最多二十二日。”
“降兵?”刘大虎冷笑,“他们不是来吃粮的,是来送命的。昨夜八百河南义兵一哄而散,今天就能再凑八百个。王逢,把匠人的口供誊三份,一份送江南,一份存档,一份——”他目光如刀,扫过两人,“贴在营门口。就写:‘汴梁匠人七名,供称贵赤卫强征民夫三百,砍尽邵伯柳林造筏,所用桐油皆自扬州私贩,伪作官府采办。’”
王逢执笔的手一顿:“小帅,这……这是栽赃?”
“不是栽赃。”刘大虎声音冷得像冰河裂开,“是放饵。贵赤卫缺船,缺匠,更缺粮。他们抢来的桐油运不进营,只能藏在邵伯荒庙里——昨夜梁泰没烧庙,是留着等他们自己送上门。”他伸手按在地图上邵伯的位置,指尖用力,几乎戳破纸面,“玉枢虎儿吐华若真信了匠人供词,今夜必派兵去庙里查桐油。梁泰就在庙后山坳蹲着,带的是黄甲军最后的二百精锐,专等他们进庙点灯。”
帐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亲兵掀帘而入:“小帅!河北岸……贵赤卫营动了!约莫两千骑,往邵伯方向去了!”
刘大虎猛地抬头,眼中寒光迸射:“传令梁泰——庙里桐油,一根引线都不能少。点火时,让降兵里的汴梁人,站在庙门口喊‘贵赤卫抢粮烧村’!”
赵主簿失声:“可……可那些桐油真是私贩的,若烧起来,火势压不住……”
“压不住才好。”刘大虎嘴角扯出一丝森然笑意,“火越大,越没人信他们是来查桐油的。火一烧,邵伯百姓就得跑,跑进咱们营垒求活——他们带的米袋、咸菜坛子,可比库房里的陈粮香多了。”
王逢终于明白过来,提笔疾书,墨汁淋漓:“小帅,这计叫什么?”
刘大虎踱至帐口,掀帘望向河北。风起了,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凉得刺骨。他眯起眼,看着远处元军营盘升起的第一缕狼烟,声音低得像耳语:“叫‘借火煮饭’。”
话音未落,南岸忽有战鼓擂响,不是催战,而是节拍舒缓的《破阵乐》调子,由远及近,竟似有数十面鼓同时敲击。刘大虎侧耳一听,神色微变——这鼓点,分明是江南水师惯用的联络暗号,节奏里藏着“桐油已备、火候将至”八字。
他转身抓起案上铜铃,连摇三下。帐外立刻奔进十余名披甲持矛的亲兵,人人臂缠黑布,甲缝里插着三支白翎箭。“去!”刘大虎指向西南角营墙,“拆掉三丈女墙,填平壕沟,留出缺口——让百姓进来时,不必翻墙跳沟。”
亲兵领命而去。刘大虎又对王逢道:“写第三份告示:‘邵伯父老,贼焚庙夺粮,祸及乡里。今我军开营纳民,凡携粮入营者,一斗米换半斤盐,三斤豆换一匹布!’”
赵主簿喃喃:“这……这不是收买?”
“是救命。”刘大虎拂袖,大步踏出营帐,“乱世里,粮比命贱,命比盐贵。他们肯为半斤盐豁出命来,我就敢为三斤豆赌一把火。”
此时,邵伯荒庙檐角积雪簌簌滚落。梁泰伏在枯槐枝杈间,数着庙门内晃动的火把——共十九支,全是贵赤卫的制式牛油炬。他身后,二百黄甲军静如磐石,弓弦早已拉满,箭镞在雪光下泛着青灰。庙内忽传来呵斥声,一个匠人被拖出来,脸上挨了两记耳光:“说!桐油在哪?”
匠人蜷在地上,只重复一句:“在神龛底下……在神龛底下……”
梁泰抬手,掌心朝下,缓缓翻转。身后第一排弓手松弦——二十支火箭呼啸而出,尽数钉入庙门两侧油浸过的门框。火舌腾起刹那,庙内炸开惨叫,有人撞门而出,却被早候在门边的降兵死死抱住,拖向营垒方向,边跑边嘶喊:“贵赤卫烧庙抢粮啊——!”
火势借风疯长,浓烟滚滚升空,黑云般压向河北岸。玉枢虎儿吐华在营中望见烟柱,脸色骤变,厉声喝问:“谁放的火?!”
普颜忽里甩袖而出,须发戟张:“元帅!这是调虎离山!邵伯火起,贼军必趁虚攻我主营!快调贵赤卫回援!”
话音未落,南岸鼓声陡然转急,咚咚咚如惊雷滚地。刘大虎立于营墙最高处,玄色披风猎猎翻飞,手中令旗猛然挥下——不是攻,是开!
营门轰然洞开,壕沟上架起木板,一队队百姓裹着破袄、背着粮袋、抱着腌菜坛子,哭嚎着涌进营垒。有人跌倒,立刻被兵士扶起;孩子走散,马上有妇人牵过手;老人咳喘,立刻有郎中递上姜汤。刘大虎亲自接过一个老农递来的半袋糙米,掂了掂,高声笑道:“老人家,这米潮,晒三天再碾!我让人给你搭棚子!”
老农浑浊的眼里淌下泪来,扑通跪倒:“将军……您是邵帅的人?”
刘大虎俯身搀他,声音沉稳如钟:“我不是邵帅的人。我是北岸种麦子的人。”
话音落处,营中忽有孩童清亮童声响起,唱的是淮东小调:“北风起,麦子黄,邵家军,护家乡……”起初零星几声,渐渐汇成百人、千人齐唱,歌声穿过火光与寒风,直抵河北岸。
玉枢虎儿吐华握着令箭的手青筋暴起,却迟迟未发。他身后,俺都剌哈蛮面如金纸,乞答海垂首不语,唯有普颜忽里仰天长叹:“火不是火,是心火啊……这火一起,三万兵马,一半要散了。”
风愈紧,雪复落,运河冰面裂开细微声响,如大地低语。刘大虎凝望着河北岸渐次熄灭的灯火,忽然对身旁小顺道:“去,把昨夜你表哥没吃完的那半块豆饼,埋在他阵亡的地方。再插根柳枝——北岸的柳树,明年春天,准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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