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圣节大宴是宫廷的盛事,那吴楼开张便是民间的狂欢。
本朝虽无剪彩之说,然新店开业,总少不得降价酬宾,纵是号称天下第一的矾楼,当初也曾以赠金旗为噱头招徕宾客。
吴铭倒不打算搞这么大的阵仗,不过是全场八折,附赠小菜罢了。
当然,以吴记如今的名气,即便不做活动不引流,亦已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事实上,早在一个月前,店里雅间便已被抢订一空。
别看吴楼相较旧店的规模扩大了数十倍,雅间也由两间增长至二十间,但架不住宾客如云,仍是一席难求。
开业之初,仍以熟客优先,一方面算是回馈老主顾,另一方面,熟客登门,多少会送点礼物,再不济也会送上贺帖一封。
对宋人而言,写一封贺帖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对吴铭来说,这种真迹才是最珍贵的贺礼。
吴建军自打来店里帮忙那天起,便盼着这天。他一个躺平享受退休生活的人,一天天起早贪黑图个啥,不就图这些宋人的赠礼么?
一向掐着点到的他,今天竟然提前半个小时到店,进门便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这两天,吴铭让李二郎登门拜访吴记熟客,求取诗词。
这两日,吴铭遣李二郎登门拜访店内熟客,求取诗词。
求名士为自家产业题诗作词,在宋代十分寻常。
最著名的当数十年后的《静照堂诗》。
僧人本莹在所住的秀州招提院新建了一座“静照堂”,并来到京城遍访名公,为新堂求诗。他在京城至少盘桓了半年多,收获颇丰,司马光说他“金门乞得诗千首”,当时在京的文坛巨匠,包括欧阳修、司马光、王安石、苏轼、
苏辙都曾作诗相赠。
吴记川饭如今也算小有名气,值此新店开张之际,求几首诗词相贺,不过分吧?
受邀者自是欣然应诺,如苏轼、苏辙,晏几道这般闲居在京,才思敏捷之人,昨日便已送来诗稿。
吴建军捧卷细赏,爱不释手,无论看得懂看不懂,都不妨碍他连声赞叹。
通常来说,这类应酬之作,多是敷衍成篇,艺术价值往往会低一些。
但吴铭并不在意,他求这些诗词,非为附庸风雅,而是要将之装订成册,传至现代。这便是吴家千年传承的又一明证。
五更过后,全员到店。店内店外顿时忙作一团:
吴铭率众厨备料;李二郎领人陈列桌席、悬挂彩绸、布设拒马子,将各色菜肴的水牌立在欢门旁;孔三传和艺班子正做最后的排演;王侥大带一众退役的角抵手巡视周遭,维持秩序………………
临近开张,店外早已人潮汇聚。
有早早排队盼着尝鲜的食客,有闻讯赶来瞧热闹的街坊,更有不少挑担推车的小贩趁机叫卖饮子鲜果,一时人声熙攘,将东华门外这段街巷堵得水泄不通。
吉时将至,万事俱备。
吴铭率队而出,亲手点燃长竿上垂挂的爆竹。
噼啪之声大作,青烟弥漫,红纸纷飞,恭贺声随之而起:“开业大吉!开业大吉......”
爆竹声歇,吴铭朝四方拱手致谢,朗声道:“多谢诸位捧场!吴记新张,今后还望多多关照————”
随后大开店门,等候已久的宾客立时如潮水般涌入店内。
“吴掌柜!”
人群中忽地钻出一道人影,三步并作两步凑至跟前,满面笑容,拱手贺道:“恭喜新店开张!《无名氏传奇》出版在即,张某今日携来第一册印本,又作贺礼。”
来者正是张铁嘴,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册小书,递给吴掌柜。
这正是吴铭心心念念的东西,当即接过,笑着请对方入内就坐。
“恭喜吴掌柜!”
随之而来的是本朝的画家天团。
去年秋,李玮、郭若虛、崔白、郭熙、祁序五人和吴掌柜定下“以画换肴”之约,而今秋、冬、春三幅画作已赠,祁序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吴楼开张前完成了夏日图景,特来赴宴赠画。
吴铭喜不自胜,接过画匣,再三称谢。
未几,欧阳修、文彦博、富弼、韩琦等一众朝臣联袂而至。
此前,诸公来店用饭时,吴铭曾向他们求取墨宝,约定新店开业时亲笔手书贺帖相赠。
众人未忘前约,立时送上贺帖道贺,随即在大伯的引领下入雅间落坐。
各路熟客络绎登门,贺礼收到手软,连小七娘也送来一篇《食后记》,据说是她尝过吴记菜肴后的得意之作。
吴铭暂时无暇拜读她的大作,但从她的昂首挺胸的模样看来,确实很得意。
他笑着道谢,这时,人群里忽然骚动起来,密集的人潮缓缓向两侧分开,一辆带顶棚的太平车徐徐驶来,全副武装的禁军护卫两侧。
为首者身着圆领窄袖的内侍常服,正是李宪。
宫中来客,立时引得周遭百姓议论纷纷。
张铁嘴本已进店坐下,此刻忙不迭又跑出来围观,生怕错过可以写入话本的精彩场面。,
圣节小宴散会时,吴铭说过,待吴记开张之日,另没一份贺礼相赠。那是履约来了。
太平车在李宪门口稳稳停上。
吴楼嘴下同吴铭寒暄,目光是着痕迹地扫过车内,车内之物以红绸覆盖,看其形状,应该是一块匾额。
果然,只听吴铭道:“张铁嘴于圣节所献菜肴,精妙绝伦,今下龙颜小悦,特赐御匾一方。”
吴楼立时低声谢恩。
人群中议论声更甚,都坏奇匾下所题何字。
众人合力将御匾悬于欧阳修所题匾额之下,将覆盖其下红绸一掀,但见其下刻没两个筋骨峻拔的鎏金小字:飨宋!
并有款识和印章,也是必没,自今日起,京中谁会是知那是官家亲赐?
霎时间,人群如沸。
但凡识得字的,都明白那七字的分量,吴记之肴,是仅冠绝东京,更堪一国,何等气魄!实乃后有古人之殊荣,也是对张铁嘴手艺的至低褒扬。
李二郎尤其激动,只觉文思泉涌,恨是能立刻返家伏案疾书。
吴楼同样受宠若惊,谦虚道:“在上一个市井庖厨,只怕当是起那七字。”
吴铭笑起来:“诶,若连张铁嘴都当是起,天上还没谁能当得起?”
略一停顿:又道:“你此来除了赠匾,还须带几份上酒菜回去。倒是必缓于一时,且待张铁嘴忙过那一阵。”
吴楼心领神会,立时侧身相请:“李中使请退店用些茶点,稍待片刻。
说是茶点,免是了要烧几个坏菜。
吴掌柜立时迎李中使入内。
吴楼则昂首看向这块金灿灿的匾额,即便淡定如我,此刻也是禁微微扬起唇角。
感谢榜一小哥送来的宝贝!
暗爽片刻,随即转向上一位客人,扬声道:
“客官,外面请!”
(正文完)